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鸟枪王

2021-04-11 18:51 作者:蓝天  | 4条评论 相关文章 | 我要投稿

枪 王

文/王国林

鸟枪王的真实名字叫旺天雷,因为他的鸟枪打得十拿九稳,久而久之,在我们这个小山村,人们就忘记了他的真名。

天上飞的,地上跑的,在他的枪下,如探囊取物般顺手。据说,除了枪打的准,他还是捕鱼的好手。

鸟枪王的那支鸟枪,构造极为简单:一米五长的枪管乌溜溜黑,枪托较小,弯弯的极像一个烟斗,也是乌黑。那鸟枪在他手里如同玩物,随心所欲,所以鸟枪王上山,从未失手。鸟枪王常常将鸟枪扛在右肩上,枪杆在后,枪托在前。枪杆上常常有斑鸠、野鸡抑或野兔之类的野物,它们被麻绳套在枪杆上,头朝下,脚朝天,在鸟枪王身后晃晃悠悠。一只灰色的猎狗,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一米左右。那狗尖尖的耳朵,个头不大,但却极为壮实,跑起来轻快而敏捷。

旺天雷刚出世时,声音特别响亮。据说,那天大如瓢泼,雷声震天,旺天雷的哭声一响,不久,雷声就停了,雨也停了。旺天雷的父亲当时是大队支部书记,常常与公社书记武装部长们混在一起,见识颇广,于是就给他取了一个响亮的名字:旺天雷。( 文章阅读网:www.sanwen.net )

旺天雷极富个性,很少听到他的哭声。即便哭了也是干嚎,不见眼泪,声如洪钟响彻山乡。他吃奶很带劲,吸得猛,大口大口猛吸,吸几下才一口换气。他旺富贵常常盯着他吃奶,嘴巴歪着,眼睛如铜铃般大小,有时候嘿嘿两声,不言不语。然后去那个烧料瓦罐里,倒上半碗何首乌泡的白酒,再把那早已煮好的野味端出来,放在院坝一张破旧的木桌上,歪坐在板凳边沿,翘着二郎腿,一只手端着酒碗,一只手拿着野味,歪着头,又是嘿嘿两下。半碗就下肚,话就多了起来,说,给老子,这个傻样,种老子。放下酒碗,摸着儿子的脑袋,又是嘿嘿两下。

他吃奶吃到3岁半,力气特别大。爹妈干活时,他非要扛锄头,他爹就把锄把一端搁在儿子肩上,另一端就拿在手上,一前一后,旺天雷一脸的自豪。爹妈在地里干活,他就学着大人的模样,东一锄西一锄,样子极为可。休息的时候,他爹就坐在田埂上,笑眯眯的说,雷儿,去把我的耕牛拿来(我们村把烟杆叫耕牛)。旺天雷“喔”了一声,摇摇摆摆给爹拿来烟斗。不远处的大叔二叔们讪笑,说,雷儿,你不好生把你爹的耕牛看住,跑去吃了别人的庄稼,你娃儿脱不了爪爪喔。山野便充满了快活的笑声。

后来,八岁的旺天雷便跟着堂哥堂弟们,背着娘缝制的花书包屁颠屁颠去了学校。我们旺家岩离学校约五六里,上坡三里,下坡三里。雨天,一路泥泞,小路坑坑洼洼,弯弯拐拐。旺天雷和伙伴们摔了不少跤,跌破脚趾头是常有的事。乡村老师又都是民办教师,上完书课立即赶去干活,哪有闲心管你下河洗澡还是路上打架。最多也就是在第二天的集合时间,把洗澡抑或打架的学生揪上高台“照相”,然后狠狠批评一顿罢了。过了几天,学生们放学路上,依然我行我素,把老师的话当耳边风。旺天雷在多次挨了老师的竹板后,读到三年级,生死不去读书了。那时候他快满十三岁了。辍了学的旺天雷,在家里放牛羊,也跟着爹妈学种地。对于读书,旺天雷不在行,而犁田种地却一学就会,有模有样,跟着大人在生产队拿“工分”,虽说只有大人的一半,但是他却十分愿意。

那时候,虽说生活艰难,不几年时间,他就长到一米六八个头,强悍而不失敏捷,办事肯动脑筋。也许因为继承了他爹爹基因的缘故吧,说话一套一套,理正腔圆。十八岁那年,他便结了婚。他那大舅子,当兵出生,在我们区里的派出所当特派员。带着盘盘帽子的特派员极为威风:身材魁梧,动作干练。脚蹬皮鞋,上着白色制服,下穿天蓝裤子,头顶白色大圆盖帽,特别是那个红色领章格外耀眼醒目。走到哪里,人们的目光就跟到哪里。特派员姓韩,名耀祖,人们都称其为韩特派。韩特派除了腰跨手枪,还常常背着一支鸟枪(火药枪)。韩特派玩鸟枪,那也是驾轻就熟,在人们眼里,就是神一般的存在。特别是在那个扒老二(小偷)横行的年代,只要韩特派出山,小偷们就会玩起“游击战”或者“闪电战”。当然,也有小偷失手,栽在他手里的,那就倒霉至极,通常是将小偷挷在街边的那棵杨柳树上示众。

旺天雷常常扛着鸟枪,跟着大舅哥韩特派,神气十足,令人羡慕。极为聪明的旺天雷在几年功夫,那枪法竟也超过韩特派,得了个雅号“鸟枪王”。

鸟枪王名符其实。一次年关,我回家过年,刚好遇见他提着几只斑鸠回来。我递上一支香烟,笑呵呵的说,二叔,手气不错嘛。其实,鸟枪王是我二叔。二叔点了烟,很豪放的吸了几口,嘿嘿两下,说,你就不晓得了,这叫技术。二叔一脸自信,指着那几个早已断了气的斑鸠,说,走走走,去我屋。

二叔家住溪水边,一座不知年代的石拱桥,斑斑驳驳,骑在一条弯弯的溪水之上。这溪水从山里跌跌撞撞而来,溪水甘甜清冽。小时候的我们,常常在溪水里光着屁股洗澡,捉螃蟹。那里,留下我们童年的抹不掉的记忆。二叔家的房子,还是那三进三间,年代不算久远。过了石拱桥,再踏上十来级石梯,就是他的家。还没有到家,二叔就敞开嗓子大喊:小桃,小桃小桃。其实,小桃就是二叔家早已出嫁的女儿的名字。我们旺家岩,有个不成文的叫法,把自己的妻子叫女儿的名字。二叔娘听见二叔的喊声,一手扳着门槛,一手拿着菜刀,将头伸出门外,往我们这边看,说,震哪样震,哪个屋猪拱你屋红苕了唛。二叔娘看见我,脸上象盛开着一朵花,说,钢儿,你回来了,快点儿进屋来。我进城也有好几年了,每次回老家,他们都说我像嫁出去的姑娘家,希客。他们见了我,一如我见到他们一样亲切温暖。

二叔说,把饭煮起,钢儿就在我家吃,我俩搞两杯。二叔娘说,还要你讲唛,晓得了。二叔放下斑鸠说,钢子,你看着点,不要让灰虎叼起跑了。妈的,它龟儿狡猾得很,转过眼睛就跟你搞起跑了。我点点头说,要得要得。不一会儿,二叔端着一个盆子,里面一把明晃晃的菜刀。我和二叔蹲在溪边,一边扯毛,一边抽烟。几只斑鸠在他手上,眨眼功夫就打理得干干净净。他一手提着斑鸠,一手拿着几块干竹片,说,点起。红红的火焰在斑鸠上身上窜来窜去,斑鸠身上的绒毛顿时不见踪影。然后,二叔就开始解剖,那熟练程度就如庖丁解牛一样。

炊烟从二叔家房顶的瓦缝里冒出来,然后袅袅于房顶上空。二叔娘端出两条木凳,凳上的茶杯里泛出茶叶的清香。那只灰虎坐远处的院坝边沿,很友善的看着我。饭香从屋里溢出来,谗得我口水直往肚里吞。我从县城出发时,只吃了碗面条,这时快四点了,还真的有点饿了。听见屋里咚咚咚的响,我就走进屋里,二叔在菜板上剁斑鸠,二叔娘在灶孔前烧火。火苗从灶孔里冒出来,很欢快的样子。妈个B的,钢子,像嫁出去的姑娘,要时不时回来,看哈妈妈哟,都老了,脚杆不硬了。我鸡啄米似的点着头,说,那是那是,只是时间有点忙咯。是呀,父母已然年老,腰不直了,腿脚不利索了,还三病两痛的。我一年半载才回来一两次,来也匆匆去也匆匆。

我一边和二叔娘说话,一边用余光乜斜二叔剁斑鸠。他手法纯熟,只见二叔分别将斑鸠的头、脚、翅膀剁下,然后才剁身子,其大小各相同。我说,二叔,你那个剁斑鸠好像和剁鸡不一样哈。二叔说,当然不一样咯,脚杆、翅膀、脑壳,要砍小块点,身子要大块点,炒的时候才入味呢。剁好肉,二叔又切了十来个红红的辣椒,还有姜丝、蒜片。二叔说,辣椒要切成一节一节的,姜要切成丝,蒜要切成片。

我说,佐料都还有讲究哈。二叔说,那是肯定的咯。铁锅显然烧得很热了,二叔刮了一大勺猪油放在铁锅里,顿时,锅里就有了青烟。他抓了一把切好的辣椒放里锅,锅铲不停搅拌,然后先将斑鸠的脚、翅膀、头先放锅里翻动,过了一会,又才把剩下的肉放进去继续翻炒。最后才将花辣、姜丝、蒜片放里锅里,撒了盐。二叔一边搅拌,一边给我讲解,俨然大厨模样。那肉香就从锅飘起来,然后溢满整个厨房,馋得我口水直往肚里吞咽。二叔娘笑眯眯的说,你二叔就是那个鬼德性,显摆惯了。二叔很自豪地说,不同的野东西,有不同的搞法。她懂得哪样,只晓得吃劳保。二叔娘剜了他一眼,说,要不是我打下手,给你烧火唛,你那个生的吃得不。他看了二叔娘一眼,嘿嘿两下,不再言语。

二叔低着头,歪着脑袋,眼睛盯着锅里嗞嗞作响的斑鸠肉,一会翻炒,一会细嗅。他说,炒这个东西,要注意火候、时间。火大了,时间长了,肉就炒焦了;时间短了,肉又会绵扯扯的。我点着头,口里不停的嗯,嗯嗯。

起了锅,二叔又不晓得从哪个旮旯拿出自制的苞谷烧,一人一大杯,足有二两。那肉吃起来,香而不辣,脆而不绵,慢嚼细咽,回味无穷。那天,我喝得满面风,春心荡漾。那味至今仍萦绕心头。在那个物质较为匮乏的年代,二叔的生活还算滋润。

两杯下肚,如沐春风。我说,你那枪法怎么练的呀?能不能教教我。一提起枪,二叔来劲了。他从房间里的板壁上取下枪,来到院坝。

大阳快下山了,红彤彤的被大山啃了半边。

他左手端着枪身,左手握着枪托,食指勾着板机,闭着左眼,睁圆右眼,目光顺着枪管看出去。他说,这就是握枪的姿势。我心想:这还不简单。他把枪递给我,我拿过枪如此比画着,不一会儿,左手有些吃力。我放下枪,喝了一口茶,说,老实费劲。他说,你才晓得铧口是生铁铸的。我俩哈哈大笑。二叔娘笑呵呵的说,又在吹牛磕子(即吹牛)了。

二叔连头也不回,眯着眼,说,你晓得哪样?吹牛瞌子唛,要有本钱啥。他又端起枪,说,这个是准星,这个是准槽。眼睛、准槽、准星、猎物,四点一线,这才叫瞄准。打枪的时候,不能呼吸,呼吸了,你就打不准了。这个动作不是一两天就可以做到的。枪要端得稳,就需要天天练习手上力气。他指着院坝边沿的石滚,说,就那个石滚,好几十斤。我开始的时候,天天举,每天要举几十下。他又如此这般给我讲了端枪,打枪的要领。我说,你这个办法倒是可以,可是,那些动物,总是要跑的,飞的,那个咋办?他说,天上飞的,地上跑的,得根据它们跑的方向和速度来判断。二叔斗大字不识几个,说起打枪,却颇有逻辑。他讲得手舞足蹈,我听得如痴如醉。他用生活的例子,道出了获猎时的惊心与玄机。说到精彩处,得意忘形,几乎忘记了我的存在。

那个年代,持枪打猎的极少,政府也没有硬性规定,所以,二叔打猎的例子便鲜活而生动。当然,二叔打猎,也是在农闲之时为之。季节上,耕田种地,做得腰酸腿痛,哪有功夫上山打猎。按二叔的说法,种好庄稼才是硬道理。不知道哪时候起,二叔还会把邓小平主席的“发展才是硬道理”引用过来。

二叔旺天雷的名号越来越响堂。除了精准的射技外,那酒后的吹功也助他一臂之力。二叔说,他曾拜过师,师傅叫谢一枪,不管什么猎物,在他手里就是一枪完事。二叔拜师,极为虔诚,除了应有的礼数外,还特地送给师傅一个烟杆,整个烟杆纯黄铜铸造。据说是清道光年间物件。我只是听二叔说起,未曾见过。他的师傅特别喜欢这个烟杆,因为他龙年出生,连月辰皆属龙,按谢一枪的说法,叫双龙出海,龙王八十代子孙,因其祖宗顽皮,被逐出南海,化作凡夫,永居深山。长期与飞禽走兽为伴,知其习性,故而,到谢一枪这一代,能轻而易举的找到鸟兽的行踪。我和二叔每每喝到二麻麻的时候,他就不厌其烦的给我讲他师傅的故事,特别是那些神奇际遇,令我侧耳倾听,真有乐不思蜀之感。可是,他往往吹到精彩处,故作玄机,说,醉了,真的醉了,下次再给你吹。然后,呼噜不期而至,仰头便睡,鼾声如雷。

那年暑假,我特地捎了两瓶竹叶青,去时,我故意用透明塑料袋装着。到了他家,二叔这回没有炒野物,但那个酸辣椒炒腊肉,也让我垂涎三尺。

我把那酒放在我脚边,二叔见此,也不好意思说,就去搞了两杯苞谷烧出来。我说,二叔还是爱看新闻联播唛。他说,我们庄家人,也要晓得国际国内形式嘛。他点了烟,继续说道,那个台湾哪个时候才解放嘛。我说,二叔呀,您都这把年纪了,还关心这个唛,酒喝安逸了就行了嘛。他咧着嘴,嘿嘿几下,说,高血压,高血压,有点危险,妈的,嫩个好的日子,老子还没有喝安逸呢,阎王爷要短老子的酒路。我附和道:酒嘛,是个好东西,又不是好东西。你老人家最好是戒了算了。二叔抽着烟,眼睛老往我脚边的地方瞟。我戏谑说,酒嘛,那个东西,确实不是养人之物。你有高血压,酒就不喝了,干脆戒了。他干咳两下,说,戒啥嘛,一天不喝,焉不拉叽的,日子郎个整嘛。停了停,他又说,山西那个阎锡山,滑头得很咯。我顺口问:您老人家怎么知道他呢,七八十年的事情唉。他说,电视剧《延安颂》上晓得的了。我说,他是山西老军阀,不滑头,怎么在江湖上混。他一提山西,我便在心里暗笑:不愧老江湖。他说,山西那地方吧,我没有去过,但是,那,那个酒,叫什么青的,广告整得响完了。我说,山西那个地方,我也没有去过,只去过陕西,山西的酒嘛,好像有个汾酒,怪出名的。我故意转开话题,不提竹叶青的事。

二叔娘从口跨进门槛,说,一天到晚就晓得酒,你那个马尿郎个神奇唛。她笑眯眯的,眼睛极像成熟的碗豆角。二叔没有看她,声音倒是蛮大:女人家家的,话话就是多,晓得哪样嘛?

二叔歪着头,作沉思状,然后一拍大腿,说,晓得了,晓得了,竹,竹叶青。我微笑一下,从塑料袋里拿出竹叶青递给他,说,你看哈,是不是这个东西。他双手抱着,右边一眼,左边一眼,笑呵呵说,嗯,对头,对头,就是它,竹叶青。那样子,好比久别重逢的亲人,亲切而又激动。

竹叶青这个酒,二叔应该认识,只是不曾见过它的尊容。如今,就在眼前,就在手上,能不激动。

我笑着说,今天就喝这个,只是不晓得味道如何?他打开盒子,拿出酒瓶,双手紧紧握住,生怕飞了似的。他使劲摇晃几下就停住不动,看着瓶里的酒泡不停往上冒,久久不散。然后又使劲摇晃,停住,酒泡又直往上窜,还是许久不散。又说,好酒,好酒好酒,怪不得广告打得郎个凶唛。我神秘一笑,把洒拿过来,放在我面前,准备给他约法三章,我很想二叔把之前的那个故事讲完。

二叔见了好酒,看着正在洗手的二叔娘说,嫩个好的东西,就这个莱,还有点配不起咯。小桃,你把那个东西炒来我们下酒。二叔娘拿了根板凳垫起,然后从灶孔上面的屋梁上拿下一个被烟火熏的黑黢黢的东西洗了。我说,二叔,那个是啥子东西哟。二叔仍是嘿嘿两下,说,等哈你就晓得了。二叔娘炒了端上桌,香喷喷的味道就直抵脑门。我俩干了一杯,二叔直咂嘴巴,说,好酒,好酒好酒。他把空杯伸过来,说,倒咯。我说,慌哪样慌。二叔有点迫不及待了。

我说,二叔,酒没得问题,但是,你要把之前的故事讲完。二叔笑呵呵的,说,我以为是啥子哟,倒洒,倒洒,没得问题,等哈我给你摆嘛。

两杯下肚,二叔兑现了之前的承诺。二叔说,干我们这行,不叫打猎,叫“追山”。“追山”之前,在家要先祭山王菩萨。晓得不,山王菩萨专管这事,不祭山王菩萨,休想打到野东西。祭山三菩萨有个口诀:天皇皇,地皇皇,太上老君极其如令……可惜那口诀,因为多年的缘故,只记得前面几句了。总之,当时听起来颇具玄幻。

后来呢?

二叔说,拜了山王菩萨,还要默想师傅容貌,师傅就会保佑你。“追山”还要养追山狗(即猎狗)。狗种要选好,个头不能太大,也不能太小。颜色要灰色或者浅黄色。选好狗种,还要进行训练,一是训练它的灵敏,二要训练它会看你的动作和眼神。你打手势,叫它爬它就爬着,叫它不出声它就不出声,叫它追它就立马追,总的讲,你叫它怎样,它就怎样。人和狗,要配合得恰到好处。“追山”,还要学会查看各种动物的路径,看它们的足迹,才晓得哪些地方有哪种野东西,才晓得它们藏到哪里?你想嘛,那么大的山,你郎个晓得它们藏到哪个旮旮咯。二叔津津乐道,我听得滋滋有味。他说得挺有道理的,我才知道各个行业,都有让你专研的地方,正所谓三百六十行,行行出状元。

不知不觉,天色暗了下来,窗缝里,挤进了叽叽喳喳的鸟声,鸡们也渐渐回到住处,蹲在鸡窝里打瞌睡了。只有那只灰虎,还坐在院坝边沿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
那瓶竹叶青,眼看就底朝天了,二叔就些激动。小桃,把耕牛跟甩过来。二叔娘白了他一眼,说,你那个嘴巴唛郎个得空哦。二叔点上烟,大股大股的烟雾从嘴巴里吐出来,说,烟酒不分家嘛。他举起酒杯,说,来一口。

二叔这时候有些晕呼呼的,说话声音极大。

又过了几年。

二叔说,我过几天就戒枪了。我沉默了好几秒,说,二叔,为哪样唉?

他在那头,也没有讲任何事情。

我知道二叔爱喝酒,而且,听说他最近腰杆有点软痛,我从瓦罐里打了几斤自泡的治疗腰疼的苞谷烧。

到了二叔家,尽管已是深秋,天气却异常暖和,暖烘烘的太阳把整个山村照得暖洋洋的。

二叔说,这个天气,正是“追山”的好日期,我算准了的时间,所以,就喊你回来。二叔“追山”,一定要看好日期。这个,在之前的一次喝酒过程中给我讲过。

我们今天去山上弄点野东西来下酒。我本想推却,但二叔说,这是他戒枪日期。我没有问他缘故,只是点头应允:要得要得。

二叔喊了一声:灰虎。灰虎不晓得从哪个旮旯冒出来,看见他背着鸟枪,灰虎就跟在他后面,我则走在最后。刚走到院坝边沿,二叔一不小心,脚下一滑,要不是二叔反应及时,这一下摔倒在地,那就危险了。二叔从地上撑起来,拍拍屁股的泥巴,说,这是郎回事呢。

我说,二叔,年纪大了,走路看着点。二叔笑嘻嘻的说,没事,没事。

我们旺家岩的百姓,就住在临河的平坝上。前面是弯弯曲曲的柳溪河,不知道来自哪里,后面是几座高大的山崖。

我和二叔沿着“之”字形的山路往上爬。这条路,是之前的赶场大路,数十个生产队的人们,在那个交通不便的年代,都要从这里经过。那石梯,被人们踩得光溜溜亮晶晶的。而现在,所有的人赶场,都坐公共汽车了。这条路似乎已然被人们遗忘了。整个山路两边,杂草丛生,树木葱郁。

拐了几次,好不容易爬到崖上,那里是一块平坝,三面突出,之前没有树,下面是绝壁。小时候,平坝中间长有一棵几人合抱的柏树,单那枝丫就有老态龙钟之感。据那些老人家讲,这棵古柏有好几百年了。人们赶场抑或路过,都要在古柏下乘凉或歇脚。特别是,我们几个小孩,常常邀约,一起到这棵古柏下玩耍,等到大人们喊了几次,才跑回家去,小孩们仍然意犹未尽。

我们坐在崖边,四处眺望,山村公路四通八达,像一条条爬行的巨蟒,蜿蜒在莽莽青山之中,时隐时现。高大的房屋,有的从群山之中露出各色的房顶,有的则建在边上,高低错落,一派兴兴景象。

一只雄鹰,在崖顶前的空中盘旋着,只见翅膀微微扇动几下,如翱翔蓝天的战机,向山崖的另一边滑去。

那只灰虎则爬在二叔脚边,抬头看着远方。二叔摸摸灰虎的头,灰虎一动不动,极为温顺,没有了猎犬的粗犷。

二叔猛吸几口烟,烟雾快速地从他的头顶飘散。他抬头看看天空,说,我们今天去打野兔,妈的,龟孙子常常跑到崖下去弄我的庄稼。

我说,二叔呀,这么大的林子,哪里去找野兔呢。二叔笑眯眯的说,等哈你就晓得了。

二叔装好了火药、铁砂,埋好隐火线,就带着我往长满茅草的山坡迈去。灰虎紧紧跟在他屁股后面。走了两里地,二叔就把枪握在手里,枪口朝前。有时候,他蹲下身子低下头查看,有时候站着不动,四下眺望。我不知其意,他走我就走,他停我就停,那情景极像一个战斗中的侦查员。事后,我悄悄的问他:二叔,您郎个晓得那野东西藏在哪里呢?二叔拔开路边的草丛,指着地上说,凡是野东西,都有各自的路线,从它们的足迹或者屎尿可以判断它们藏的地方。野东西怪得很,它们坚决不走人走的道儿。

二叔轻手轻脚又走了十来米,指着草丛里黑呼呼的粪便轻声说,那就是野兔子的粪便,它就藏在不远处的草垛里。那只灰虎不停的嗅着,一点声响都没有。它看了二叔一眼,只见二叔手势一挥,灰虎如离弦的箭,“嗖”一下飞了出去了。二叔则端着枪,眼光跟着灰虎。灰虎一个跳跃前扑,就在那白影一闪的瞬间,我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,只听见“轰”的一声,顿时吓得我差点摔在草丛里。

二叔说,跑了。

我先前只管看远处,没有想到二叔动作如此麻利。只见那白兔,往坡上跳跃而去。

之前我问过二叔:那个兔子是跑着的呀,您怎么判断它跑的方向呢,再说,它的速度那么快?二叔狡黠的说,你猜猜。我说,这个道理我就搞不懂了。二叔嘿嘿两下,说,兔子前脚短,后脚长,跑的时候,一般往上坡方向。他停了停,又说,每种动物都有它的生活习性,比如,野鸡,白天一般贴着地面跑,一旦有危险,它就从地面飞起来。天黑以后,它就蹲在树枝上,警觉得很咯。二叔如数家珍的给我讲了好几种动物的生活习性。

灰虎则坐在我们身边,眼睛盯着野兔。远处的野鸡“嘎嘎”的叫着,飞向山的那一边。

太阳还是暖暖的。我抬头看着蓝蓝的天空,几朵白云浮在空中,纹丝不动。清新的空气,似乎还夹杂着火药的味道。

山风吹来,大片大片的茅草随风起伏,二叔脸上的皱纹也似乎多了起来。花白的头发在艳阳之下,闪闪发亮。

我想:弹无虚发的二叔,怎么今天会失手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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鸟枪王的评论 (共 4 条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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